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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忠佩:隐生于山水间

2014-12-3 19:18| 发布者: mandama| 查看: 2362| 评论: 1|原作者: 王晓莉,洪忠佩 深纹路

摘要: 洪忠佩:江西婺源人,鲁迅文学院结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滕王阁文学院第四届特聘作家。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二百多万字。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中国日报》《中国文化报》《青年文学 ...


洪忠佩:江西婺源人,鲁迅文学院结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滕王阁文学院第四届特聘作家。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二百多万字。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中国日报》《中国文化报》《青年文学》《北京文学》《文学界》《四川文学》《星火》《创作评谭》《散文百家》《散文选刊》等,多次获奖并入选各种选本,出版散文集《感谢昨天》《影像·记忆》《婺源的桥》等。


隐生于山水间的传统文化密码

——读洪忠佩散文集《婺源的桥》

王晓莉

一个地方的文化是不容易进入其内核的。特别是像婺源这种文化传统厚重的地方。那种文化如土层、石层,重重迭迭,一层覆过一层,且每层都丰富得难以穷尽。奇妙的是,在这些“层土”里,总有某些东西,以物质的形态存在着,却在漫漫时间长河中,成为精神的象征物,且最终凝聚为文化的内核。洪忠佩为我们寻找到的渗透于婺源文化历代土层的内核,就是婺源的桥。它们至今仍是一个个文化的活体,绵延在婺源山水间。

人类的生活,衣食住行四字而已。行,实为生活首要。婺源多山多水,行之难,水的隔阻远大于山。于是,横木跨溪便是最早的独木桥。独木难行,木结构的桥梁就应求而生。木桥容易为洪水所毁,牢固的石桥就成为最好的选择。在桥的发展中,婺源古代社会生活的组织形态和社会秩序也随之诞生、形成。

木桥被冲毁后,重建的木料如何取?专用于蓄木建桥的山林——桥山便出现了。桥被毁之后要立即重建,材料的预先储备是必须的。储备的材料要有存放的地方,于是,“桥屋”便出现了。修桥是古代乡村的大工程,必须有专门的组织机构负责,“桥会”便产生了。修桥是技术与艺术的合一,是专门的工种,“桥户”就应运而生。桥户领导着一些技术工人,这种工人称为“桥仆”。修桥为公益事业,“桥仆”即是“公仆”!

请看:由修桥而形成的社会组织、社会分工及秩序是多么精密!在这里,忠佩为我们找到了婺源乡村文明最初的基石。

修桥补路是中国乡村的传统美德。在婺源这更由一宗善举发展而为文化和人文精神的不竭的内在驱动力。在婺源的各个村庄,都有为建桥积蓄木材的一片桥山。桥山是禁伐的,除了建桥之外,任何人不得砍伐树木。《婺源的桥》中写到的那道《加禁帖》,应比官府告示更有权威。在下溪头村,至今还有一处以“桥木林”命名的山谷。这些桥山仅仅是被保护起来的山林吗?远非如此。与那些树木共同生长的,是婺源人的公共意识、家园意识、永续利用的环保意识和发展意识,尤为重要的是“补天济世、利物济人”的仁德风骨。这与山林共同生长的一切,必定与山林一样永葆生机。

桥,在婺源成为济世济人的象征物。桥,也成为婺源人实现社会价值的寄托物。于是,个人捐资修桥,个人捐出山林以为桥山就蔚然成风。婺源少田,外出经商的人多,外出为官的人也多。一个少田的地方,在传统的农耕社会里,便存在着走向“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可能性。而婺源则成为千年兴盛地,百世康乐乡,这正是文化的力量保证了婺源长久的安定,统一了婺源人的价值观。无论是外出为官,还是经商,他们总忘不了回馈故乡,反哺家族。而采取的方式则都是“仁莫大于济众,德莫善于津梁”(《泓源桥会山记》)——建桥、修路。漳村王氏祖上是经商的,生于清顺治年间的王启仁,一生“足迹所经桥梁道路杞坏则修之”。从婺源到常州的路上,“他捐建的路亭就有七十多座”。王氏的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民国时代。也就是说王氏家族兴旺了三百余年。无论从民间的善恶报应、还是从儒释道的因果观上说,这一现象都能给人以深刻的启示和神秘的遐想。

当然,洪忠佩要告诉我们的,不仅是婺源古代商人建桥修路的善举,更重要的是要告诉我们,婺源的读书人怎样使婺源的桥“由凡成圣”。

婺源的古桥中第一座砖拱桥,是李坑读书人李侃所建。李侃于北宋考中进士,官至中书舍人。他衣锦还乡时,见村中原先的木桥被洪水冲毁,便捐资建了一座砖拱桥。人们感念他的恩德,便把此桥叫做“中书桥”。此桥激励了一代又一代李坑后人。李侃之后,李坑走出了十九位进士。

李侃当然不是做官后在家乡建桥的第一个婺源读书人。从北宋时代起,婺源各村的桥大多是读书入仕的人建的。桥是平易的功德碑,它不需要人们仰望,缺托起人们的脚步,无形中指引了某种人生的方向,甚至是一个时代的方向。

婺源的读书人(如今叫知识分子)以修桥的方式完成了济世济人和对社会民众的教育与启蒙。当修桥成为读书人功名与功德合一的神圣“仪式”的时候,那仿佛就是他们在殿试之后必须接受的家乡山水对他们的“考试”,不通过这一场考试,你在外边名声再大,在家乡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于是,建桥在婺源就成为一种极高的“礼遇”。在坑头村,“桥成了轿的代名词。坑头有多少官轿,桃溪上就有多少座桥。”坑头村有三十六座半桥——三十六座桥是潘氏五世祖潘汝翼登第后建了第一座,其余的桥是他的后世登第子孙们建的。而那半座桥,则十分有意思。据说村里一富商要出资建一座桥,村里人只同意他先建半座(一边是券洞,一边是直角),待他的子孙有人读书做官了,再修那一半。从现象上看,这是表现了崇官和重农抑商思想,实质上则是为维护文化的核心价值观。桥由此而成为神圣的文化象征物。

至此,婺源的读书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实现家国之梦的方式,他们如同婺源文化中的基因,成为文化中的恒定因素。

但是,洪忠佩还要带我们往婺源山水的深处走,婺源人对桥的感情并没有到“文化的象征物”处而止步。

有两个人从《婺源的桥》中“透纸而立”,他们就是清华的胡永班和济祥和尚。济祥和尚俗家也在清华,与胡永班是同宗,在林坑庵出家。这二人在清乾隆帝六十寿辰那年的春节决定在双河上建一座廊桥。二人的分工是:胡永班去学习建桥技术,济祥和尚去募化资金。从此,二人的人生轨迹和命运发生彻底改变。胡永班家住双河边,幼家贫,以小生意供养双亲。河上的一座木桥常被水毁,他梦想能有一座石桥跨过双河。冬天里木桥面结霜难行,他每天晨起扫霜雪,坚持了二十六年。

济祥和尚削发为僧,他的人生归宿便已确定。他本可青灯古佛,撞钟诵经,走向涅磐。他却无法忘记双河上人们过往的不便,终于走上募化建桥的道路。这两个人其实都走上了修行之路。胡永班不诵经,但行的却是佛法。济祥和尚放弃的是“文字般若”,行的却是“实相般若”。胡永班积劳成疾,死时对济祥和尚说:“吾志毕矣!”这样的死,其实是一种更辉煌的生!而济祥和尚在后来无疾而终时,也许能看到自己留在那座彩虹桥上的脚印,不知觉间已变成了莲花吧。

由此,洪忠佩告诉我们:婺源人对桥的感情已升华为宗教情结。

此时,我们好象明白了婺源外出为官或经商的人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老时要回到故乡——他们对桥的宗教般的情结,其实是源于对家族(血缘)的情结,生时走南闯北,死后灵魂的归宿是家族的祖坟。这就是中国人的“人生宗教”。那么,家族的延续和兴旺就成为人生的重要内容。为此,他们读书明理,崇祖敬贤,为国为家,济世济人。这是婺源古代社会千年安定的主因。

至此,我们应该明白洪忠佩是以婺源的桥作为钥匙,为我们解开了婺源文化的一道道密码。

相逢的梦境

——桥与村庄融合的意象

阳光透过高拔的古枫群,呈现射状的光缕,穿过浮游的山雾,斜斜的,疏密有致,把长溪前山的水碓岭笼罩在流光魅影之中。依山势蜿蜒叠起的石岭,几乎让飘落的枫叶覆盖了,我拾阶而上的脚步,仿佛带着些许的风动,让脚下的枫叶有了疏密的变化。一步一回眸,在秋尽的况味中,前山的水碓岭,成了我打开婺源长溪村珍藏版的背景。

与水碓岭连接长溪村头的是“石宝桥”:燕嘴形的桥墩由大小不一的青石砌成,加上铁制的蚂蟥钉铆嵌,而桥面则是用六块长条大青石板连接成的。如果没有村长戴向阳的指点,我很难发现桥靠村庄的侧面,还刻有“石宝”、“乾隆四十三年建”的字样。遮风避雨的桥亭坍塌了,石宝桥的桥名也仿佛被加了密码,桥石与桥名的来由,己很少有人能够打开。然而,流传村中的“石桥头上看云起,绿水青山氲绕檐;心神俱佳桥上走,延年益寿九十九”的民间诗句,却从石宝桥切入,把村民经年生活的环境、状态和向往,都概述得淋漓尽致。戴向阳告诉我,从石宝桥上水碓岭,两边都是茶山林地,一路都是古驿道,有一条是通向大鄣山乡石城村,还有一条是通向赋春镇岩前村。徒步去岩前、石城,得走一小时和三小时左右的路程。

长溪村处于大山深处,如同长溪水从隐秘的三花尖发脉一样,戴匡德在北宋初年走进前山时,被一片山光水色所迷醉,成了长溪村的始祖。于是,有山水的浸润,有朗朗的书声,就有了长溪村的丰盈:明清时期,长溪村戴氏子孙通过科考,先后有五人中进士,还有廪生、贡生、邑庠生、国学生等多达二百多人。一个个曾经的光华,都浓缩成寥寥数语,录在了发黄的《长溪戴氏宗谱》上。登贤里,是长溪人戴大昂、戴大旦、戴大早等八兄弟,在明朝时共同做的一个梦。这个梦让一座雕龙镂凤的牌楼,承载着“人丁兴旺”与“贤知达礼”的梦境。面对七米多高的牌楼,让我感触到一种深邃的厚重感,一种牵引神往的魅力。我努力踮起脚尖,想把砖石上的雕饰看得更真切,但在石灰覆盖的背后,在模糊的字痕里,有关牌楼的人和事,甚至一些细节都已迷失在时光之中。登贤里,刻录着长溪村先人曾经的显赫和民间的修为,应是长溪的珍藏中不可忽略的一页。而后来,在乾隆年间建的石宝桥,是否是戴氏八兄弟的后人,抑或是村庄众人对先人梦的一个延续呢?在久远的年代,石宝桥的大青石从哪里开凿,如何搬运到村头,又借助什么力量把大青石安放上桥墩?所有这些,都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猜想。据说,古时在北方建桥运巨石,是利用寒冬泼水筑成冰道进行滑动运输,而南方则是在石梁四周缠上麻绳,裹上泥土,等待干硬后,利用滚动进行运送,然后搁于船架之上,借涨水的机会再搁上桥墩。然而,即便是按照南方的方法,在长溪的山野溪涧中,其难度都是让人难以想象的。

婺源民间有句俗话:“长溪千烟无耕牛,中云千烟无大河”。在长溪这样的“千烟之村”,村庄周围是很难看得到水田的。长溪村所有的水田都与浮梁县的天宝乡接壤,要耕作必须翻山越岭,因此,在长溪看不到耕牛也就不足为奇了。历史上,在边界相邻的村庄,村民为了几根树、几分田,纠纷不断,争得不亦乐乎,甚至辅以拳头。现在,村与村之间联防联治,这些不愉快的事都没影了。从水碓岭过石宝桥,枫林、菜园、土地庙、社公庙、古宅饭店、民居、铁匠铺、机米厂、社公亭,都是沿溪一路的衔接,青石板的村道,一直蜿蜒通向村庄的深处。铁匠铺临溪,铺面是新筑的,卷帘门置顶,风箱己被鼓风机替代,而炭炉、铁砧,以及木架上摆着的角铁、钢条、锄头、菜刀,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我走进铺子时,铁匠师傅戴正法正在铲磨菜刀,他说自己打了四十多年的铁,虽然铁匠铺一日比一日清淡,但村民和自己还是离不开这传统手艺。我问戴师傅是否打过类似于石宝桥上的蚂蟥钉,他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回答。一个有坡度的岔路口,仿佛是对长溪上下村的连接。路边是村民戴宗招家的墙院,墙头的罅隙里长满了小草与藤蔓,让一株百年的桂花树更显生动。我路过老戴家门口时,虽然早已错过了花期,但似乎还闻到了桂花的幽香。在一幢老宅的水池边,有一位“好婆”躬身在洗萝卜,阳光把她满头的银发与脸上如沟壑般的皱纹,还有皴裂的手背一览无余。佝偻的身子,安静的神情,缓慢的动作,让我看到了一种坚韧与淡定。萝卜圆硕,萝卜缨青翠,在菜篮、畚箕里散发着纯正的田园气息……我走进长溪,山坳如谜,古木遮蔽,鸟鸣绕耳,石桥跨溪,飞檐的古宅与夯土的墙屋交错,一个枕水而居的村庄,古朴、安宁,不息的蝉鸣与鸡鸣犬吠一起,贴在我梦的边缘。

长溪水发脉于海拔一千零五十七米的三花尖,属婺源十一条支流之一,全长有三十一公里。戴村、方家、长溪、庄林里、港头、车田,都是长溪水流经缠绕的村庄,而后流至景德镇湘湖,并入昌江。

村长戴向阳是个热心人,有着山里人的淳朴与执拗,他忙得像陀螺似的,还要抽出时间陪我采访。他说,随长溪而下,大约走五里的山路,就可以到达庄林里。据说庄林里是早年由浙源乡凤山村的詹姓迁入建村,几户人家在山里守山守了十几代,但由于太过偏僻,一直没有发展,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外迁了。再从庄林里随溪走十里左右的山路,就到港头村了。然而,这些山路都在崇山峻岭之中,现在很少有人走,都荒得不成样子了……我听取了他的建议,改道从赋春盘山去车田。

对于车田的村名,我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因为她与我的家乡同名。我不知道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是否到过车田,但他的《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仿佛就是对车田竹溪的写意。而葱茏、翠绿、挺拔、秀丽的竹,随着溪岸,沿着山峦生长,成廊,成片,漫山遍野,绵延不绝。这里竹的青翠和水的清澈,融合在一起,仿佛处处都是盈眼的碧绿,尤其在村庄与古树,还有黄泥夯的土墙屋联结起来,有一种原生、纯净、高古、安宁的静美,这样的环境不仅可以将我濯洗,甚至可以忘记山外的俗世生活。

车田村,在北宋末年由福建倪姓迁入建村,后来成了赋春(公社)林场的驻地,开阔的山坞里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居住。高耸的鸡公树、槠树,挺拔的毛竹,平整的溪埠,连接两岸的木板桥,以及对岸的樟树、小坑口石拱桥,共同组成了车田村水口的景观。水口的鸡公树有六根,树叶虽然已落尽,光秃秃的,但枝干粗大,呈朽曲状,树干上不仅布满或黄或暗绿的条纹,树身还寄生着蕨类植物——长在树身上,像一根根竖起的鸡毛。站在栓着桥链的鸡公树下,我和村组长吴顺开聊了起来。他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他从十五岁就开始跟着长辈搭桥,搭桥已搭了二十多年。他说,竹溪上的木板桥每年都要搭,九板的木桥四五个人一天就能够搭成。如果要镶桥板,必须要一块桥板一个工。搭桥是村里的公益事,村里人都是有力出力。从小坑口过石拱桥,翻过那边山,就是景德镇的湘湖了。

吴顺开话语不多,人却实在,他带着我和建新兄溯溪而上,走上了去港头村的山路。吴顺开说,他上小学四五年级,天天要走这条路,因为,村里小学高年级都要去港头读……穿过竹林,天空湛蓝如洗,路、溪、竹,如影随形。风来疏竹,在冬日里的阳光下透着清凉的诗意。或土路,或石径,都在竹与树的遮蔽之下,豁然开阔的,就是临溪了。溪滩拱着小小的弧线,沙子都被水冲走了,只剩下或洁白或腊黄或青灰的鹅卵石。一路上,风过竹林的声音,流水的声音,还有鸟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山野的合唱。由于时间的关系,以及要从原路返回,我们走了一大半的山路还是转身返回了。我想,在北宋中叶建村的港头,村头有桂花树绵延七八里,在这样的村庄,又遗存着什么样的古桥和故事呢?

晚饭是安排在盘山村支部书记方锦生的亲戚家吃的,菜园里刚拔来的萝卜白菜,柴火灶现炒,外加一碟大蒜炒鸡蛋,一碟酸辣椒萝卜条,还有菜叶煮年糕,鲜香、爽口,吃得大家鼻尖额头个个冒汗,胃口大开。方支书含着几分愧意说,深山里就这条件,几位跑了这么远的路,对不住了。面对他的诚恳朴实,我瞬间都愣住了,缓过神来才与他握手答谢。离开车田村时,一轮皓月已挂在树梢。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村庄是一种醉,飘逸的竹溪是一种醉,竹溪上木板桥和小坑口石拱桥的桥影又是一种醉,让我一路醉得如梦如幻。

向着甲路源头村的方向走,山上的阔叶林就稠了,树的冠幅很大,一团挨着一团,密密匝匝的,不舍得散开。我想,村庄自然的生态,应是村庄在漫长的时间中生长、建立起来的,而村庄良好的生态文明,想必更是村人和时间的产物。

随着蜿蜒如蛇的青石板路,走上源头村的石拱桥——步云桥,宛如步入了古树与流水合成的密境:一缕缕的阳光,细细密密地从楠木树冠的叶缝中射下,投在青石板地上形成斑斓的光影。长尾巴的翠鸟,还有小巧的雀儿,分别从虎皮樟、黄檀、银杏、香枫树上飞出,轻盈地落在红豆杉树上。不知是鸟啄落的,还是自然落下的,一枚枚的红豆比樱桃还小,却比樱桃红艳,落得满地都是。曾听说山里村民有用红豆泡酒的传统,就捡起一枚放在嘴里尝了尝,酸酸甜甜的,汁水很浓,甚是开味。这些树实在是长得太高了,让我无法看到鸟儿振翅的样子,但它们盘旋、飞翔的姿势,还是掠过了叶间闪烁的光影。天很蓝,云朵很轻。鸟的叫声清脆婉转,仿佛一声声都夹着俏皮与蜜意。

步云桥长约八米,宽约三米,横跨在源头村的水口,记忆着村庄一路的熙来攘往。源头村虽然有吴、王、戴、何、江、赵等姓氏,但吴是主姓。据《源头村吴氏宗谱》记载,源头村的始迁祖为安徽休宁查山的吴伏阳,他于明朝洪武年间看中了这里的山水,遂举家迁徙。源头村水口不仅是村庄的入口,更是村庄门户的一种象征,宁静、内敛、神秘。虎头山峡口紧锁,石碣、拱桥平行,青石板路蜿蜒,古树遮蔽,山溪流淌,一切都是隐隐的,错落有致,有着自然人文融合的意境,以及“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的秀美。在这里,我不仅看到了源头村先人内心的平和与对山水的尊重,还有对家园风景最好的抒情。村里的王金开老人告诉说,步云桥上原先是有廊亭的,桥头还有关帝庙,倒塌的时间应是二十多年前了吧。

喜欢山水是一个人的天性。我走过步云桥,沿着一条S形的山溪环村而行,曲里拐弯,清澈的溪水中,红鲤、鲫鱼悠游,民居与树木的倒影清晰可见。临近中午了,有的村民在溪边洗着刚从菜园地里摘来的蔬菜,有的村民在家门口清理杂物,还有村民呢,或站或坐或背着手在门口聊天晒太阳,一个个从容而悠然。从村民的居住的房屋和堂前的摆设看,村里人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富裕,但可以看出他们生活得很安然。有这样的环境,有这样的生活,别说源头村的村民,连我都有几分羡慕。

我加入他们聊天的队伍,让那些早已淡出的话题又回到了现场:

“古时候,村里就开始立碑‘示禁’——禁林、禁河养生,不然,村里怎么有这么好的生态环境?相传,明末的时候,村里有个士大夫叫吴中源,他七十岁生日时,曾花钱买了一只七斤重的老鳖(甲鱼)在溪里放生。”

“你说步云桥呀,据说是开村始祖吴伏阳的后人在扬州做生意发了财,捐资建的,具体建的年代没有听说过,就不知道了。”

“往村里走不了几步,还有一座木板桥,当地人都叫‘红军桥’。在南方八省红军三年游击战争时期,这一带是四十里岗红军游击队的活动区域。有一次,红军游击队被敌人追赶,绕过村头向山里转移,为了摆脱敌人的追击,有一位红军战士把小溪上的桥板全部抽到对岸,最后中弹牺牲……”

“想当年,吴氏宗祠是何等的气派,大梁大柱的,光梁上的雕刻都不得了。唉,现在的手艺,跟以前没法比。”

……

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仿佛给了我一次对源头村历史进行穿越和漫游的机会,无需寒喧,只要竖起耳朵静听就够了。期间,有村民慢悠悠地走过来,也有村民慢悠悠地走了,犹如溪中的流水,在讲述或倾听村庄的记忆与变迁。

大畈西坑口到岭里村有七公里的路程,溯着山溪而进,一路上是田野、坡地、山峦,油菜、萝卜菜、稻草垛、茶丛,还有树于竹,这些,都是一路上背景的对接。冬日阳光下的绿色,绵密而有质感,甚至有些偏浓,仿佛与春天的那种新绿拉开了距离,却有着很强的辩识度。向着莲花山的伞老尖方向,到了岭里村就到了中南培山背路的尽头。

如果不仔细去观察,很难发现我与汪利祝老人谈话的地方就是晓明桥的桥面。晓明桥是用硕大的鹅卵石砌的拱桥,原先两边桥头各有一棵红豆杉,现在只剩下一棵了。汪利祝老人说,红豆杉是建桥的时候栽的,红豆杉的树龄多少年晓明桥就建了多少年,这应该是我看到的婺源最早用鹅卵石砌的拱桥。在红豆杉树下,汪利祝老人的儿媳妇开了一爿桥头杂货店,店铺不大,只有十二三平米的样子,柜台和货柜上除了廉价的烟酒副食品,还落着薄薄的灰尘。我登上杂货店的楼梯,才看清树的保护牌,上面明确标着树龄为五百六十年(婺源县人民政府二00五年挂牌保护,编号:0076)。枝丫上,像满天星一样的红豆多么诱人,可惜树太粗大了,不然,能够爬上树梢采摘一把红豆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在汪利祝老人的记忆里,晓明桥桥头还有汪家祠堂,他青年时经常打着枞明(松明)火篮去看村里的“灶喜班”唱戏。那些年,在祠堂演的不仅有“灶喜班”唱的徽剧,还有串堂班的演出,看得过瘾。俗话说,锣鼓响,脚板痒。村里逢年过节都要唱戏,那行头都不得了,道具有刀有枪有椅披有帐幔,伴奏有唢呐有锣鼓有笛有徽胡,戏衣更多,有蟒袍、开氅、官衣、褶子、靠甲、龙套,还有宫装、箭衣、斗篷,演出的曲目有《百花赠剑》、《百花祭旗》、《水淹七军》、《贵妃醉酒》等等,那身段,那唱腔,真叫醉人。从灶喜班出去的汪新丁,后来还成了婺源县徽剧团的台柱之一。

岭里村是由大畈的汪姓迁入建村,建村的时间自然要比建桥的时间早。在逝去的岁月里,岭里村曾发生过惊悚的一幕:那是一九七七年的九月初五的傍晚,由于村中一位叫冇女的农妇点枞明(松明)进猪栏分猪食,燃着稻草引起火灾,风借火势,迅速蔓延,几乎烧毁了整个村庄——全村八十二户人家,烧毁了七十三户。说起那场火灾,吴好娇、胡顺兰等几位老人眼里就有了泪意。她们都是十岁出头就嫁到村里的“童养媳”(那时,童养媳并非大户人家的专属,清苦人家生多了女儿都是“累赘”,女儿只有七八上十岁,便把女儿早早地“嫁”出去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便嫁个傻子也要跟着走,她们的身上又比别人多了一层苦难。吴好娇皱着眉头说,那冲天的火焰和浓烟,刺鼻的焦糊味,以及猪的嚎叫,狗的狂吠,噼噼啪啪的炸裂声,骇死人哩,村里人看见那阵势,没有一个腿不打颤的……晓明桥桥头的另一棵红豆杉,就是在那场火灾中烧死的。次年,许多受灾户迁到了山坞口,建起了岭里新村。在岭里村人的意识里,上了年纪的古树是有神灵的,晓明桥桥头的红豆杉烧死,导致了村里人家时运的不济:冇女得了“猛病”(癫痫症),一直不见好;汪利祝的儿子吃醉了酒,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了;还有村里人出去,车祸接连不断……说实话,从老人们秕瘪的嘴里吐出这些事,尤其一声声苍老而无奈的叹息,让我很不是滋味。在山里村庄,有些天灾人祸,以及个别不可名状的诡异的事是很难说清楚的。这些过去了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岭里村还有许多七八十岁的老人坚韧地活着。站在晓明桥上聊天时,汪和兴老人坦然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一个人是否有福气,完全看个人的修为,自己就是试金石。相传,有一位仙人躺在晓明桥上,从他脚边走过的人,生男生女一枝花;从他身上走过的人,多男多女多冤家;从他头上走过的人,无男无女苦到家(到头)。然而,岭里村又有谁被故事中的仙人附了体呢?这只不过是一代代的岭里村先人,以及汪和兴老人识人的心理标尺和生活哲学罢了。

中南培山的山势和山溪的流向,确定了岭里村的朝向与分布,民居一叠叠的,像个连接的八字,到了村口,才有了一块宽阔的土坦,而村庄的水口又被山峙着收拢窄紧了,高耸茂密的树仿佛是一道绿色的屏障,森森然地把水口遮蔽起来,幽深、神秘。从此树到彼树,交错的枝丫成了松鼠的桥梁。倘若不随着落叶满地的山路而走,很难发现水口还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岭里村的流水,充其量只能算是山溪,而为什么村里人要称石拱桥为河东桥呢?这是村民形容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河东吗?桥的两头都被密密匝匝的樟树、枫树、栎树、红豆杉,以及毛竹合紧了,路边生长的野藤,缠绕、交织,足可以让人坐在上面荡秋千。一棵一抱多粗的槠树,长在坚硬的桥面上,笼罩了桥的漫长的荒芜。槠树的树心已经朽腐,主树干成空心状,却依然挺立着植物的神奇。与槠树相比,香枫更高大,但叶已落尽,有着苍凉的姿势。我拽住野藤和树枝慢慢下到涧底,才能看清河东桥的全貌:桥为青石与鹅卵石合拱,筑于涧边崖上,长宽分别有八米和六米左右。虽然,河东桥的两头有野藤杂草遮掩,但桥拱着身子,拱出了时间的重量,拱出了优美的弧线。这样的桥,与参天的大树一样,是让我心存敬畏的。多少年过去了,山溪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一个村庄的旅程便从河东桥上展开。山溪里的水是醒着的,一棵棵的树是醒着的,而桥睡着了吗?桥与树,都是值得岭里村人骄傲的地方,对我更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没有人能够还原一个村庄的过往,我只能在悠然的步履中留下追寻的遐思。

风过林梢,宛如冬日山野自然的和声。从大鳙山岭头转到大鳙山山底,一路霜很厚,冻得土都拱了起来,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过了山岔口,就进入了大鳙山腹地,山风就弱了,仿佛感觉到阳光中有了一丝丝的暖意。主峰海拔一千一百多米的大鳙山,位于婺源东部,与石耳山相连。在婺源,没有比大鳙山更为传奇的山了。相传尧帝时,天降大雨,河流泛滥,华厦大地洪水滔滔,一片汪洋。尧帝授权鲧治水,历时九年,洪水如故。在这场大灾中,婺源山区人家也未能逃过洪水的灾难。就在婺源山民被洪水围困,无处逃离的时候,有一位美丽的姑娘,骑在一条巨大的鳙鱼背上,逆水而上,乘风破浪,从很远的地方向着被困洪水中的灾民飞驰而来,把灾民一一拉上鱼背,逃出了洪水的围困。后来,美丽的女子乘鳙鱼上天,成了“婺女星”。大鳙鱼则返回,吸干了河里的水死去,鳞甲、骨头变成了大鳙山。人类四大古老的文明,都是沿着江河发祥的。婺源川流交错,河流九系,历史上婺源县名的由来也与河流有关:有“婺水绕城”之说;有“水流如婺”之说;有“婺州水之源而得名”之说等等。然而,婺源流传广泛,最有传奇色彩的当属“婺女星乘鳙鱼上天”之说了。婺女的传说,滋养和丰富着婺源民间的信仰。古时,婺源境内多处建有婺女庙,庙内供奉婺女娘娘,经年香火袅袅,不绝如缕。

鳙水发脉于大鳙山,蜿蜒、灵动,一如飘逸在河床上的行云,东流浙江开化进入富春江,西流汇入婺源江湾水。一方水土,水是渊源。奔流不息的溪水,流出了村庄苍茫的时间和不老的农事。木利坑、坳头、东坑等村,都是傍着山溪而建的,找到村口的木桥或石桥,如同找到了进村的路径。山峦、树木、毛竹、稻田、菜地、民居,处处透出山野村落原始的气息。每走到一个村庄,看到家家户户的晒盘、竹簟、篾垫都派上了用场,一盘一簟晒着柽籽(油茶籽)。几年前,婺源的村庄就实行了林权制度改革,能够分山到户的已经全部分山到了户。茶叶、竹笋、柽籽、香菇、木耳,都是山上的特产,亦是山里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一家一户的山场虽然不同,但丰收的喜悦却如此相似。一路上,我情不自禁地向村民问询柽籽的年成,一个个给我的答案都是满脸的喜色。

我忘了在木利坑还是在坳头的路上,手机竟然收到了来自浙江衢州的天气信息。这是我在婺源的地域内手机首次接收到外地的天气信息,说明我的手机已经超越了当地信号服务区。如果不是地域相连方言相通,我走在路上都会对这些村庄的隶属产生疑问。上、下潘村是否相连,我人生地不熟,真的很难区分开来。路边,有粉墙黛瓦的老屋,亦有黄土夯实的土墙屋。屋檐下,蜘蛛网与墙缝交错在一起。铲土垒石修桥的中年石匠,正在编竹篮的老年篾匠,以及坐在门槛上啃甘蔗的“小把戏”(小孩),他们的手都无一例外地皴裂,甚至结着血痂。他们对我这样一个背着相机的闯入者,仅仅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常态中。很明显,我对他们的好奇大于他们对我的好奇。路上的鸡与狗虽然不成伴,却在阳光下拉着影子,前前后后走得悠闲。我到潘村,是被村口跨两省的石拱桥所吸引——桥架在潘村溪口,一头建在江西婺源地界,另一头则建在浙江开化地界了。潘村村口的桥,虽说是石拱桥,有一边的桥头和桥面却覆上了水泥——水泥的覆盖,让石拱桥丢失了许多信息,建造的年月难已考证。村里的老人听长辈说过,这座桥原先只是一座木桥,至于是在什么年月改了石拱桥的,谁也说不清楚准确的年月。其实,什么形式与结构的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久远的年月里,潘村桥成了一种边界村庄友好的象征。坐在桥头穿竹垫的方好花老人是浙江开化人,她的二个儿媳妇都是在潘村找的,一家人在一起非常和睦。方好花老人有七十四岁高龄了,时光在她脸上有了明显的痕迹。她一身冬衣臃肿,手上穿竹垫的工夫却娴熟,一天还能挣十块钱左右的工钱。她从容地说,有事做着,日子就过得快,身体也没什么毛病。人老了也不能闲,一闲就会闲出病来。方好花老人性格开朗,讲话的语速不紧不慢,话语朴素、平实,颇有条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桥,接着我的话题说,下边河滩的江子林、江有余家,一屋骑两地,前堂后堂省份都不同。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虽然大家生活在不同的省份,但生活习俗都差不多,有这样一座桥连着,来往也方便,有了娶亲嫁女,更是亲上加亲。我和方好花老人开玩笑说,如果在河滩一屋骑两地的屋里生小孩,是入江西籍好,还是入浙江籍好呢?

潘村桥的桥头,正对着的房屋门牌是浙江开化下谣村十六号,斑驳的墙面上,有“江西清水沙包运——手机:135××××1098”的广告字样,以及“开化县河滩村水利协会关于河道管理的公告”。邻近几家的大门都敞开着,家里竟然空无一人。年过七旬的江礼义老人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这个时候是很难找到人的,都上山下田做事了哩。在一家土墙屋的门口,建新兄就着水池洗了二颗蕃薯,我和他一人一颗进嘴就咬,甜,脆,那味道,对于从小在乡村长大的我,无疑是胃的记忆苏醒。潘村桥的桥长只有十几步的样子,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起先,一只土狗朝我吠了几声,然后就摇着尾巴跟着我从桥上走来走去。溪水、石拱桥、土墙屋,还有远远近近的山峦,都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一种安宁。说实话,我的相机就放在背包里,一下都没有取出来。我觉得,徒步在这样的村庄,行走在这样的桥上,走过看过,然后,闭上眼睛想一想就够了,眼睛看到的比相机拍下的更真实。有的时候,照片与影像能够唤起记忆,却也能限制遐想的空间。

太阳挂在山边,斜斜地放大了村庄屋檐与石拱桥在溪流中的光影。起风了,粼粼的波光与光影叠化一起,如梦如幻。走过村庄一垄一畈的山地田野,我似乎感受到山地田野在沉寂中等待一场新的萌发。一个又一个偏远的村庄,躺在大鳙山的腹地,生长或者苍老。我真的很担心,生怕自己在这样的村庄迷失了归途。

(《婺源的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4月出版。《相逢的梦境》为《婺源的桥》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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